6月10日下午，“唐山打人事件”仿佛一枚炸弹，迅速引爆了整片网络空间。在网友们为受害女生感到愤怒、痛苦，要求法律为其伸张正义、主持公道的同时，部分网友却将矛头对准了一些无辜群体，无形中扩大了此事件中受到伤害的人群。
涉事烧烤店老板、与涉事烧烤店同街的其他商家、被误认为施暴者的男子……这些人有的同是打人事件的受害者，有的与此事毫无关联，却被部分网友送上舆论“审判台”，遭受无故的网络暴力，正常生活和经营受到严重影响。
有专家向南都记者表示，如果该事件中网络暴力损害到了无辜者的利益，“这像是一种情绪的发泄，创造了新的不正义，谈不上维护正义。”还有专家认为，在评价社会中个人的行为时，应该是具体情景化的评价，而不是拿一个非黑即白的标准，如果丝毫不顾当时的情景去对一个人进行“道德绑架”是非常可怕的。
文|樊文扬 孙朝
涉事烧烤店老板遭网暴 称“无法生活了”
6月10日下午，一条标题为“唐山 打人”的新闻冲上微博热搜，短短几个小时内便获取了大量关注。事情起因是当天凌晨，多名男子在河北唐山机场路的一家烧烤店内因性骚扰被拒而对多名女子进行暴力殴打。
6月12日，河北省廊坊市公安局广阳分局通报称，该事件所涉9名犯罪嫌疑人已被逮捕。唐山市政府也多次公开表态，宣布从12日期开展为期半个月的夏季社会治安整治“雷霆风暴”专项行动。
然而，这些都没能浇灭网友的怒火，一些极端言论随即滋生，多位无关人员因此遭受了一场由迁怒和误会带来的网络暴力。
涉事烧烤店的监控录像显示，案发当晚，多位施暴男子对女子进行殴打时，一位中年黑衣女子曾上前劝阻，后该女子被证实为烧烤店老板。6月12日，某社交平台流出一条名为《涉事烧烤店老板娘发声》的视频，一自称涉事烧烤店老板的女子表示自己遭受了网络暴力，许多网友攻击、骚扰她，导致其无法正常生活和营业。
自称涉事烧烤店老板的女子发声
“挺多网友攻击我，发微信打电话，电话已经打爆了，我无法营业和生活了。”她表示，事情发生后她曾第一时间托人报警，施暴者还威胁只要出店门也要殴打她，并且离开时也没有结账，“我去哪里说公理？我也是受害者。”
不过，也有理智网友对烧烤店老板表达感谢，认为是她店内的监控视频帮助公众和警方还原真相，才使打人事件得到了应有的关注与制裁。
如果攻击烧烤店老板没能有效劝止施暴者的做法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无端指责，那么因从中介处接手施暴者曾经营的店铺的李先生遭遇的则是“飞来横祸”。
据报道，唐山打人事件发生后，网友们迅速通过各种渠道查找施暴者的社会关系，发现其中一位施暴者开过一家餐厅，并曾在其个人社交视频账号中进行宣传。然而，该餐厅早已在去年7月就转让给了李先生进行经营。
李先生表示，他自去年接手火锅店后，已经投入60余万元用于店铺升级改造，目前还没回本。6月10日下午起，他开始收到大量骚扰、辱骂短信和电话，一个小时内就有18个来电记录；哪怕发布澄清声明后也还是收到大量攻击性留言，甚至有人快递送来花圈、祭品等。
6月11日，李先生在某短视频平台发布澄清视频，称其本人及店铺与打人事件无关，目前正常生活受到了影响。决定报警之后，李先生拆掉了店铺招牌并正式关店，还解散了10多位员工，表示“骂我的求求你别再骂了！”
此外，还有网友在未了解清楚事实细节的情况下，对与涉事烧烤店开在同一条街的其他店铺进行网络暴力。据悉，部分网友通过美团、大众点评等平台找到他们以为的“涉事烧烤店”留言谩骂、刷低分，通过给店铺老板发短信、打电话进行威胁和辱骂。
与涉事烧烤店距离相隔不足百米的同街另一家烧烤店老板王先生就是受害者之一。他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当天在午夜就关门的他并未目睹打人事件，然而在舆论发酵后的数天内，他收到了几百个辱骂电话，“有的人上来就骂粗话，怎么难听怎么来”，不仅如此，其餐馆上座率在事后也降低了六成。
至少三名无关人士因被误认遭网暴
除了对与打人事件可能有关的经营者进行网络暴力，对施暴者的错误指认也一直在发生。
6月10日后，有网友曝光疑似涉事男子的照片、社交账号等。南都记者梳理发现，至少有三名无关人员被网友误认为是该事件的施暴者。他们都从短信、电话以及评论留言处遭到了网友们铺天盖地的攻击，甚至还波及到身边朋友。其后，他们分别在社交平台上发布澄清视频，其中几位还选择了报警。
被误认为施暴者的某男子
6月11日，微博官方发布声明，称根据用户举报、人工巡查等方式，发现个别网友发布“‘请叫我晓刚哥哥’等网友是打人者”等四类不实信息，决定处置相关违规内容530条，视程度对47个违规账号采取禁言7天至关闭账号的处置。
涉事烧烤店监控视频显示，对女子进行暴力殴打的一位施暴者身穿带有明显“BOY LONDON”标志的短袖T恤。公开资料显示，BOY LONDON是创立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英国街头潮流服饰品牌，曾因多位明星“带货”而在国内走红。
打人事件发生后，网友们围绕BOY LONDON这一品牌展开谈论，不少人认为该品牌是不良社会人士的“标配”，遇见身穿此品牌的男子应该尽量避开。6月11日前后，一张标题为“远离这类穿搭人群”的图片在网络上广泛流传，图片上的男子与事件中一位施暴者形象十分相似，图上标注的此类人群外形特征包括“圆头圆脑圆身子”“金链子”“BOY T恤（又紧又短露肚子）”“爱马仕皮带”等。
网传图片
“该品牌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流氓混子的制服”“你有没有反思过为什么这么多犯事儿的人都穿你家牌子”“火了，某社会标配！”……部分网友给BOY LONDON留言表达愤怒之情，要求其出面道歉，甚至在售卖该品牌的直播间里刷弹幕进行攻击。
6月13日，南都记者发现BOY LONDON淘宝旗舰店设置了有关唐山事件的自动客服回复：“我们坚决抵制暴力行为……”。据报道，目前已有部分消费者受打人事件影响而退掉在近期618活动中购买的该品牌服饰。
“创造了新的不正义，谈不上维护正义”
面对这种性质极其恶劣的公共事件，网友想要宣泄情绪、伸张正义的心情可以理解，但也应在理智判断的前提下通过正确的方式进行。如何看待网友因“迁怒”“误认”而进行的网络暴力行为？遭受网暴的无辜人员和企业可以怎样维护自己的权利？
对此，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网络法治研究中心执行主任刘晓春指出，“首先，我们需要区分针对事件的批评言论与针对个人的谩骂攻击的网暴行为之间的界限。对于‘唐山烧烤店打人事件’，大家有愤怒的情绪是人之常情，对此事发表批评言论是正当的，但是针对烧烤店老板娘、被误认为‘打人者’的老板等特定个人的网暴行为则是不合适的。”
她表示，如果这些网络暴力损害到了无辜者的利益，“这像是一种情绪的发泄，创造了新的不正义，谈不上维护正义。”
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讲师董晨宇则认为，“我们去评价社会中个人的行为的时候，应该是具体情景化的评价，而不是拿一个非黑即白的标准，要么是见义勇为、要么就是冷漠无情。如果丝毫不顾当时的情景去道德绑架一个人，是非常可怕的。”
被网暴者如何进行维权？刘晓春直言，虽然被网暴的受害者可以寻求法律救济，比如名誉损失或者人身和财产的损失，但个人维权成本比较高，“虽然法律上有救济渠道，但可能没办法通过法律途径达到一个弥补损害或抚慰伤痛的结果，这也是被网暴者的维权难题。”
除了伤害难以弥补，“法不责众”也是公众认为网暴维权难的重要原因。5月，南都个人信息保护研究中心举办了“网络暴力的预防与治理”论坛，并发布《网络暴力的典型案例与防治机制观察报告》。在会上，广州互联网法院综合审判一庭法官袁玥在谈及维权话题时指出，尽管施暴者人数众多可能会让受害者的维权成本变高，或导致法院工作量增加，但这并不意味着“法不责众”。只是在现实中，面对一群责任被稀释的施暴者，受害者可能会缺乏维权的勇气和动力。（点击“阅读全文”查看《网络暴力的典型案例与防治机制观察报告》完整版）
她表示，当前法律制度相对完备，即便“你一言我一语”对受害者造成伤害，也可以按比例划分责任。“我特别想表达一个态度，法院作为裁判者不会抵触或惧怕网暴案件的数量。只要审理确认存在侵权行为，行为人肯定要承担相应法律责任。我们也希望通过裁判起到引导和震慑的作用。”袁玥说。
在遏制网暴方面，刘晓春建议，可以由平台加强技术措施来减少网暴造成的损害，比如屏蔽私信功能、快速举报机制以及通过算法进行理性引导。
董晨宇也认为可以借助平台的力量来遏制网暴行为。要实现这一点，平台职责的界限首先需要明确。在明确之后，其可以从事前、事中、事后来减少网暴行为。“比如说有些App在发表评论的对话框一旁会提示‘友善评论’等注意事项。一旦网暴行为出现之后，平台可以通过大数据技术来预警，事后对网暴者进行处置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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